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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山:钢铁与污染的纠葛

唐山:钢铁与污染的纠葛

    编者按:614日,国务院出台大气污染防治十项措施;4天之后,最高人民法院、最高人民检察院联合出台了《关于办理环境污染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》。这一司法解释降低了污染环境罪的入刑门槛,对环境污染犯罪实行从严打击。种种迹象表明,面对日趋严峻的环境污染状况,中国政府正在重拳出击。

    一边是政策措施,一边是法律亮剑,这样的组合拳,究竟释放出怎样的信号?又将带来怎样的改变?而这样的组合拳最终能否拯救中国环境于污染之中?本报以唐山钢铁污染治理为样本,结合国务院的规定和“两高”的司法解释组织了专题报道。

    “钢铁城市”唐山,又一次出现在全国污染最严重的十个城市榜单上。因煤炭钢铁兴起而发展的唐山,却也因此屡屡成为污染最严重的城市。实际上,唐山的钢铁污染问题,早在2004年就出现端倪,这些年也屡经整治。但缘何陷入屡整治屡污染的困境?从唐山的困境中又能折射出什么问题呢?

    “钢铁城市”唐山,又一次出现在全国污染最严重的十个城市榜单上。这是今年启动新的空气环境质量标准评价以来,唐山市的第5次“中枪”。

    619日,环境保护部公布了5月份全国74个城市的空气质量状况,在全国污染最严重的十个城市中河北省依然占据多数,包括石家庄、唐山、邢台、邯郸、保定和衡水,其中唐山位列本次榜单第二。

    不过,这并不是唐山最糟糕的“成绩”。今年3月,唐山曾位居全国十大污染最严重城市的榜首。据媒体报道,其他3个月唐山在本榜单的排名?#26469;问牽?/span>1月第八、2月第九、4月第三。

    尽管过去几个月唐山开展了整治排污的环保行动,并于510日启动了?#39134;?#26368;大规模的环保行动:21天内关停取缔了首批199家严重污染企业及落后装备,但显然不能立竿见影。

    地处环渤海湾?#34892;?#22320;带的唐山是一座传统重工业城市,冶金、电力、煤炭、建材、化工、焦化等高能耗、高污染、严重依赖资源型行业比重很大,因此唐山污染物排放总量居高不下。

与环境污染形?#19978;?#26126;对比的是,2010年,唐山的经济总量是4469亿元,2011年达到5442亿元,2012年,达到了5861亿元。也就是说,这些年来,唐山每年的经济增长?#39318;?#23569;也在10%以上。

有人说,唐山“成也钢铁,败也钢铁”。因煤炭钢铁兴起而发展的唐山,却也因此屡屡成为污染最严重的城市。

    1877年,唐山还只是唐山镇。清政府在这里设开平矿务局,引进西方先进?#38469;?#21150;矿挖煤,随之中国第一座现代化煤井、第一条标准轨距铁路、第一台蒸汽机车、第一袋机制水泥、第一件卫生瓷?#26579;?#35806;生在这里,唐山也因此被誉为“中国近代工业的摇篮”。

    后来,随着冀东铁矿的开发,唐山开始发展钢铁。但其实直到2000年前后,唐山的钢铁产能也只有470万吨。2000年后,唐山钢铁工业抓住国际金融危机前经济?#26085;?#30340;机遇乘势而起。到2003年,唐山钢铁企业达到了50多家,钢铁产能达到3000多万吨。彼?#20445;?#19982;钢铁直接或间接相关的产业占到了唐山GDP60%左?#25671;?/span>

    如今,钢铁业仍是唐山经济的重中之重。据中国报春钢铁网的统计,2012年,唐山粗钢(钢坯)产量近1.4亿吨,约占全球粗钢总产量的1/10

然而,频发的环境污染和经济发展的?#38480;?#20851;系,再一次笼罩唐山。

钢铁与污染的纠葛

    灰色,黑色,暗红色,这是唐山市工业区呈现出的色?#30465;?/span>

    灰色是烟筒排出的废气颜色,黑色是煤粉的颜色,暗红色是奔流不息的?#39029;?#25481;落的铁粉颜色。对于这样“五彩斑斓”的污染物,生活在这里的?#29992;?#24050;经习以为常。

    唐山矿产资源丰富,其中?#28895;?#26126;的铁矿资源保有量达62亿吨,仅次于辽宁鞍山,为国家三大铁矿集中区之一。

    正是这样的资?#20174;?#21183;,唐山的钢产量一?#26085;?#20840;国的11%,钢铁产业是唐山的支柱产业。唐山所辖的迁西县和迁安市因为丰富的铁矿石资?#27425;?#24341;了很多炼钢厂聚集。西南边的丰润区和丰南区则是?#34892;?#38050;铁加工企业最集中的区县。

    钢铁厂对区域经济的拉动显而?#20934;?#20063;为周边的年轻人提供了很多就业机会。很多年轻的小伙子在工厂做电工或者搬运工,而年轻的姑娘则更多在化验室工作。

    唐山电力公司的一位工作人?#22791;?#35785;法治周末记者,唐山近年来的用电量猛增,被中央电视台报道过的玉田县,由于小钢厂的数量多,用电量一直排在各区县的首位。

    而在国?#19994;?#32593;华北分部,唐山电力公司每年的售电量远超其他各市。

    记者在采访中了解?#21073;?#20960;乎所有钢铁厂周边的村民很多都在厂里工作,年收入为34万元,远高于种粮?#20056;?#24471;的收入。

    然而,对于当地?#29992;?#26469;说,钢铁厂带来的影响,污染更大于利益。钢铁业在成为唐山市政府财税主要来源的同?#20445;?#20063;带来了环境污染的问题。

    “唐山污染中国第一,丰润污染唐山第一。”在唐山丰润区,有网络民意自嘲丰润以这种方式“荣登”了榜首。

    作为唐山空气污染的重要源头,丰润除了70多?#20063;?#30707;场、水泥厂外,官?#38477;?#35760;的90余家大?#34892;?#38050;铁企业以及多年?#20174;?#20110;钢铁业暴利而发展壮大的数百家民营小钢厂,一起形成了丰润区乃至唐山市最沉重的环境包袱。

    当地村民向记者介绍,在民营钢厂密集的丰润区,如果所有钢厂的大烟囱一拉开(指除尘装置不启动),每一根烟囱都会像一条冒烟的毒龙,一晚上,整个丰润区就能落上一层铜钱厚的灰土。

    在唐山开平区贾庵子一带,每隔几十米距离就有钢铁厂的烟囱矗立,空气比市区更糟糕。道?#39134;?#24120;能看见散装运煤的卡车经过,所经之处煤屑和铁粉散落。

    村民王新(化名)在接受法治周末记者采访时透露,近年来政府有关部门虽然时有对钢厂污染的整顿,但是钢厂往往在半夜里生产,夏天开着窗户睡觉,半夜先是被臭味熏醒,接着就听见钢厂加工的噪音声。

    而钢厂排出的污水更是?#20040;?#27665;苦恼。今年30岁的赵戈(化名)指着家附近的一条小河说,小时候经常在河里捕鱼捕?#28023;?#29616;在这条河已经成了一条臭水沟,夏天都不敢开窗户。

除了空气污染,地下水也?#28895;?#20854;害。

    由于钢厂废液中一般都含有悬浮物、挥发物、氰化物、六价铬、锌、油类等物质,渗?#38477;?#19979;往往会造成地下饮用水污染;另外,由于钢铁厂每处理1吨钢渣就需用水810吨,在地表水资源短缺的丰润区,洗钢渣需消耗大量地下水,其产生的大量废水直接排往?#30331;?#24490;环补充地下水或?#28966;?#20892;田,污染便一再扩大。

    唐山开平区的村民刘大爷告诉法治周末记者,由于地下水不能食用,政府修了自来水管道,钢厂也每年每人支付200元到500元不等的吸尘费和污染补偿费,金额标准按?#31449;?#31163;钢厂的距离划分,可是相对于被污染的?#20197;?#20197;及越来越多?#21450;?#30151;去世的乡亲们,这些补偿无济于事。

    刘大爷说,这些年来,村里得癌症的人比原来多了,而且很多是肺癌,他不清楚这和日益增多的钢厂是否存在必然联系,但是他觉得一定会有关系。

产业转移带来的双刃剑

    接受采访的唐山人都认为,唐山的污染,随着钢铁厂的发展相伴相生。

    以迁安精品钢、板管带产业集群、丰南大型钢铁联合企业产业带及丰润?#34892;?#22411;民营型钢生产基地为代表的唐山钢铁业,最早发轫于1997年左右,时值全球钢铁行业利润暴增,在唐山迁安市辖区内,一些原本只从事铁矿石开采、运输和?#28784;?#30340;企业,如九江钢铁等,敏锐地嗅到钢铁冶炼即将步入暴利期,于是这些企业最早开始自建高炉,直接参与炼钢。

    此后一直到2003年,唐山迎来第一波“民资炼钢潮”。如今唐山境内的迁安、丰南、丰润等钢铁重镇即在那时候有了雏形。

    唐山市政府的资料显示:当地“国?#39029;?#35748;”的钢铁企业有57家,2003年共实现销售收入671亿元,增值183亿元,实现利税89亿元,?#30452;?#21344;全市工业的53.9%46.3%55.9%,部分县区财政收入的40%70%来自这一产业。钢铁工业已经成为唐山的第一支柱。

    然而,也是在2003年年底至2004年年初,唐山钢铁业迎来了规模?#31995;?#31532;一个拐点。

    200312月,国务院办公厅颁布103号文《关于制止钢铁、电解铝、水泥等行业盲?#23458;?#36164;若干规定的通知》,剑指钢铁行业。2004年,唐山钢铁行业被环保总局通报存在严重污染情况。之后,唐山首次大规模整治和关停了一批小钢厂。

    2005年,情况?#20174;?#26377;了变化。

    为了?#26412;?/span>2008年的奥运会,从2005年开?#36857;本?#24066;进行了产业升级,淘汰或转移了大批污染性企业。当?#21271;本?#22823;气污染的两大污染源?#20309;?#20110;?#26412;?#35199;部的首都钢铁厂和位于?#26412;?#19996;?#31995;謀本?#28966;化厂,?#30452;?#34987;转移到了唐山市的曹妃甸开发区和海港开发区。

    以2005年首钢搬迁为标志,?#26412;?#25289;开了产业转移至河北的序幕。过去近十年中,除了首钢和?#26412;?#28966;化厂,?#26412;?#19968;机床铸造车间、?#26412;?#20869;燃机总厂铸造车间、?#26412;?#30333;菊公司洗衣机生产基地、?#26412;?#27773;车厂?#26579;?#36716;移到了河北的保定、廊坊和沧州等地。

    这?#29028;?#21271;人悲喜交加,?#29615;?#38754;产业转移到河?#20445;?#27827;北的经济发展有了新动力,但同时也带来了污染的可能性。

    唐山人同样心情复杂。在以首钢为龙头企业的唐山曹妃甸区,遍布的均为钢铁产业?#29943;系?#20225;业。而在唐山海港开发区内,分布的也多为与?#26412;?#28966;化厂相关的煤化工产业?#29943;系?#20225;业。

    尽管强调循环经济,但这些产业依然属于高污染性产业。

    根据《中国环境统计年鉴2012》显示,2011年,河北省排放的大气污染物占据京津?#38477;?#21306;三大类主要大气污染物的77%90%。河北省2011年的煤炭消费达3.07亿吨,是京津?#38477;?#21306;的80%。燃煤发电约占其中的1/3

    公开的数据也显示,京津?#38477;?#21306;煤电厂耗煤量从2006年到2011年增长了43%,煤炭的总消耗量增长了36%,而这一增长几乎全部都发生在河北省。

    就在前不久,环境保护部?#38498;穎备?#38081;(000709,股吧)企业的全面调查发现,河北省60%的运行企业存在环保问题,70%的企业除尘设施运行不正常,80%的企业生产废水违规排放。全省大约300家钢铁企业,只有53家已经建成或正在建设?#21776;?#33073;硫装置。

    这一系列数据,从一个侧面?#20174;?#20986;河北“高耗能、高污染”企业的肆意存在。

屡整治屡污染的困境

    唐山钢铁厂污染的问题,其实早在2004年就已经初见端倪,其后?#25913;?#20063;不断有整?#28065;?#21160;见诸报道,缘何陷入屡整治屡污染的困境?

    2004年,唐山钢铁行业被环保总局通报存在严重污染的情况。之后,唐山首次大规模整治和关停了一批小钢厂。

    20071月,当时的环保总局首次启动“区域限批”政策,对4个行政区域、4个电力集团实行停批、限批,唐山赫然在列。环保总局称,唐山市的70家钢铁企业,80%没有经过环评。

    随后,唐山制定了冶金行业环境治理?#38469;?#26631;?#36857;?#23545;全市钢铁企业污染治理提出?#21496;?#20307;要求,并针对唐钢下达了限期治理决定。

    2008年,唐山对66家?#21046;?#22312;内的267家污染企业进行了停产整治;200911月,唐山市采取严厉措施,推动唐山市钢铁行业企业污染治理达标建设,对治污不达标一律?#31995;?#20572;产。

    虽然唐山对?#21046;?#27745;染整治屡下重手,但从如今的结果来?#30679;?#25928;果显然值得商榷。

    知情人士向法治周末记者透露,2004年至2008年,即?#26412;?#22885;运会的前?#25913;輳?#21776;山私人小钢厂处于第一次大规模关停后的5年反弹期。

    在金融危机的冲击下,全球钢铁价格应声而下,唐山钢铁行业亦无例外,无论民营还是国有钢厂,?#20004;?#37117;徘徊在薄利与亏损的边缘。

    “正因为如此,钢铁厂在环保方面投入减少,污染情况并没有随着减产而减轻。”知情人士表?#23613;?/span>

    2012年,华北地区雾?#28196;中?#30340;一?#38382;?#38388;里,河?#22791;?#24066;都对污染企业亮出了红牌。石家庄工信局表示,全市12家钢铁、焦化行业重污染企业全部限产或停产,所有环保设备保持与生产同步运行率在98%以上。邢台、唐山等市也相继对重污染企业下达限产或停产的指令。

    今年419日,环境保护部发布了一季度全国74座重点城市的空气质量报告,在3月份“污染最严重城市”排名中唐山居首位。

    戴上“污染最严重城市”的帽子后,510日,唐山市政府下发通知,决定关停取缔首批199家严重污染企业及落后设备;对?#29615;?#21512;国家产业政策的企业的落后生产装备实施强制淘汰;对工艺装备简陋、无环保?#20013;?#26080;污染防治设施、污染严重的28家非法小企业强制取缔。

    然而,相对企业上马,治理则远没有这么容?#20303;?/span>

    唐山市环保局相关负责人介绍,以此次唐山市“环保风暴”涉及的199家严重污染企业为例,环保部门真正能够负责的只有32家,其他企业由于涉及严重污染企业和设备产能淘汰、企业关停,则需要公安、工信、电力等部门配合实施强制拆除、停水停电等措施,才能有效制止企业?#20302;?#22797;产、偷排污染物等行为。(来源:《法治周末》记者高原 发?#38498;?#21271;唐山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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